第三百二十五章 社戏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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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,夜空里响起几声清脆的刀剑声。
随后,这原本搭台唱戏的河滩,就再不是戏台上那种咿咿呀呀、你来我往、花架子一般的打斗了。
冲在最前面那几个举着火把、想要烧台子的流氓,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,便被那些冷酷的黑衣人一刀砍破了脑袋,鲜血喷涌,软绵绵地倒在了泥地里。
火把掉落在积水的泥坑中,“嗤”的一声熄灭了。
为首的几个黑衣大汉,更是生猛得不像常人,其中一个身材最为魁梧的,面对那个拿着粪叉、喊着要砸戏台的地痞头目,不躲不避,直接欺身上前,一把扣住那头目的手腕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便折断了他的胳膊。
随后,那黑衣大汉单手拎起那个惨嚎的头目,就像扔小鸡一般,直直地将他丢出了几丈远!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头目重重地砸在河滩的水泊里,溅起一片泥水,半天爬不起来,只能趴在泥水里抽搐。
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。
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。
方才还凶神恶煞、不可一世的几十号流氓青皮,已经被砍翻了几个,剩下的早就吓破了胆,跪地求饶。
他们全被那些黑衣人利落地用麻绳反绑了双手,像牲口一样,一排排地被踢着膝盖,跪在了水边泥泞的地上。
这时,那个最为魁梧的黑衣大汉,将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,在臂弯处的衣服上随意地一抹,拭去血迹。
“锵”地一声,长刀还纳入鞘,他转过身,冲着台上那些虽然拿着棍子,但也惊魂未定的“文工团”众人,以及台下那些躲在远处、瑟瑟发抖的百姓们,抱拳一拱手。
声音响亮,在整个赵家沱的上空回荡:
“龙门镖局奉府衙之命,一路护卫文工团!”
“如今宵小已除,危机已解!”
他抬起头,大声喝道:
“诸位,接着唱罢!”
台下一阵安静,百姓们从各个躲藏的角落、芦苇荡里,还有那些退到河心的船舱里,慢慢地摸出头来,呆呆地看着这一切。
戏台上那个演“恶老爷”的汉子,扔下了木棍,重新贴上了那两撇八字须,对着那黑衣大汉重重地抱了一拳。
随后,“咚锵!咚锵锵!”
后台的胡琴和锣鼓声,再一次高亢地响了起来!
“好--!!!”
不知是谁先带的头。
台下的百姓们,再次来到了水边,爆发出好一阵喝彩声!这声音,比先前看戏时,还要响亮十倍、百倍!
我和阿发、水生他们,呆呆地趴在船舷上,嘴巴张得老大,完全被刚才那干脆利落杀人的一幕吓呆了。
阿发咽了一口极大的唾沫,瞪大眼睛:“乖乖...”
他喃喃自语道:“这可比戏台上那些武生...厉害多了!”
我的心砰砰直跳,看着那些又静悄悄地隐入戏台周围黑暗中的黑衣人;又转过头,看着台上那出戏,终于迎来了高潮。
台上,那白发姐姐,终于等来了穿戴着军服、打着旗帜的救星。
他们将那个十恶不赦的恶老爷,狠狠地按倒在地,跪在戏台中央,开了公审。
白发姐姐站在台上,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宗族老爷的罪行。
我这么一个乡野小丫头,不知道自己看明白了什么,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想到了什么。
我甚至,连那台上具体唱的什么戏词都渐渐忘了,满脑子都是刚才那黑衣人手起刀落的决绝,和戏台上恶人伏诛的痛快。
月亮渐渐偏西,冬夜的寒气越发重了,戏也终于落了幕。
看客们一边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曲目,一边还对旁边那些被捆着跪在泥地里的青皮流氓指指点点,甚至有人大着胆子去吐了口唾沫。
随后,人群慢慢散去。
水生拔起竹篙,我们的划子也离开了赵家沱,向着来时的方向划去。
我趴在船尾,回望去。
那戏台在几十盏灯火光中,此时此刻,却又如初来时候一般,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了,满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,如同罩着一层红霞。
吹到耳边来的,又是那隐隐约约的横笛声,很悠扬,在水面上荡漾。
周围的黑暗渐渐浓郁起来,可知已经到了深夜,回去是逆水,划子行得慢了许多。
摇船的阿发累得直喘气,换了水生去摇橹。
水生一边摇,一边叫着大家聚在船舱中间,高声说道:“都精神点,还有事要做!”
“回去若是大人问起,就说我们在村后的草垛子里睡着了,谁也不准提去了赵家沱,更不准提偷船的事!”
“若是谁说漏了嘴,以后就不带他玩了!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赌咒发誓,商量着怎么跟大人说才不挨揍。
可是说着说着,话题不知不觉,又偏到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上。
“你们说,那白发仙姑最后分到了田没有?”
“肯定分到了!没看那些当兵的老爷都把恶霸给抓了么!”
不知听了哪句,我靠在舱板上,忽然想到,这戏若是能成真该多好。
若是那些大军真的能把村里欺负人的太公和乡老们抓起来,那母亲,是不是也不用整天待在院子里,担惊受怕地纳鞋底了?春秀姐,是不是就不用投河了?
寒风吹过,我觉得一阵疲乏,不知怎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。
水生一直对我很好,他摇着橹,借着月光看见我抱着膝盖的模样,便停下摇船,将橹交给别人。
他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刚才煮好的罗汉豆。
“幺妹,饿了吧,给。”
刚才在戏台那边,我心里压得慌,后来又被打斗和黑衣人吸引了心神,这豆子没吃几颗,而且当时觉得这老豆荚也没什么好吃的,甚至有些发苦。
但现在,我接过来,剥开那层已经有些干瘪的壳,将豆子放进嘴里。
嚼了一口。
不知为何,倒觉得是满嘴香甜起来。
微风吹拂着我的脸,我靠在有些冰凉的舱板上,嘴里还留着罗汉豆的余香。
我的脑海里,一半是台上那恶老爷被绳之以法、白发姐姐重获新生的痛快;一半是那些魁梧的黑衣人在火光中拔刀的神威。
那一声中气十足的“接着唱罢”,倒像是在我小小的心里,一直回荡、回荡一般,怎么也散不去。
......
至于那夜回去后的事情。
尽管我们一再串通,但后来还是有个年纪小的孩子,在被他爹拿着竹条逼问时,吓得说漏了嘴。
于是,连我在内,我们这一堆偷跑去赵家沱看戏的孩子,无一例外地都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。
我记得母亲一边打我,一边哭,说我胆大包天,惹了祸事。
但到了第二天下午,祸事也没来,随着吃过午饭,我们又好了伤疤忘了疼,揉着屁股,继续赶着水牛去远处的荒坡上放牛了。
当时挨打便挨打了,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,只当是寻常的一件顽皮事。
直到许多许多年后。
我长成了大姑娘,也顺着那条蔓延进了村里,越来越宽的水泥官道,彻底走出了这片闭塞的大山,见识了外面的天地,明白了当年那场戏,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。
但我却一直记得,那个水波荡漾的冬夜。
一直记得赵家沱的灯火,黑衣人的刀光,和那把没有盐巴的罗汉豆。
真的。
直到现在,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。
--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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